智谱、MiniMax相继登陆公开资本市场，让国产大模型当前最主要的商业化路径，完成了一次“明牌式”的公开检验。从已披露的财务数据来看，无论是偏向B端路径的智谱，还是更强调C端商业化能力的MiniMax，其收入规模、成本结构与盈利能力，都还处在高投入、长兑现周期的阶段。

在这一节点上，AGI的梦想叙事，开始让位于更清晰的财务逻辑和资本回报要求。如果说，2025年初的DeepSeek时刻带来的是全行业技术层面转折，如今智谱与MiniMax的上市，带来的或是各家仍在牌桌上的企业更清晰的一次战略边界校准。国产大模型战事，正在走向终局。

小虎存亡：创业公司的分化与退场

在行业此前津津乐道的“大模型六小虎”中，除了已经“上岸”的智谱和MiniMax，还留在通用基础模型牌桌的，大概就只剩下月之暗面和阶跃了。月之暗面在智谱与MiniMax激烈争夺大模型第一股的同期，抛出了一则重磅融资资讯：完成5亿美元规模的C轮融资，由IDG领投，阿里、腾讯、王慧文等老股东超额认购，投后估值达43亿美元。

同步披露的还有创始人、CEO杨植麟的内部信，其中最引人瞩目的，是月之暗面当前手握超100亿元人民币现金储备——这一规模甚至超过了智谱、MiniMax在二级市场公开招股募得的资金总和，也让月之暗面有底气宣称“并不着急上市”。在商业化路径上，杨植麟明确表态将聚焦Agent领域，“不以绝对用户数量为目标，而是追求智能上限”，走出了差异化路线。

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是，多位投资及AI行业KOL均接到月之暗面关于融资信息及内部信内容的发布邀约。这意味着，这封内部信不仅是稳定团队的战略宣示，更是一次面向资本与市场的预期管理。在长期高投入、商业化爬坡的大模型行业，市场信心已成为需要精心维护的核心变量，这也是所有长周期、重资本技术赛道进入深水区后的共同特征。从结果来看，资本仍愿意为月之暗面的未来探索留出空间。

相比之下，“六小虎”中的百川智能与零一万物，已基本退出通用基础模型的直接竞争。一位曾任职百川本地化部署服务板块的人士透露，百川的战略摇摆始于2024年底，“下面的人想推进工作，决策层却不置可否，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月”。对于仅发展三年、历经从无到有再到剧烈洗牌的大模型初创公司而言，这样的决策停滞期，本身就是高昂的沉没成本。

2025年初，百川智能近70%员工收到裁撤通知，包括本地化部署在内的原有业务板块被整体取消，剩余百人团队全部聚焦医疗AI方向。该人士表示，放弃本地化部署并非因短期现金流问题，核心在于这类业务“太重”：“云对我们来说是成本，每个定制化项目都要持续投入算力、工程和运维资源，人力与整体投入成本居高不下。”

这一痛点在智谱的招股材料中得到印证。2025年上半年，智谱本地化部署业务收入约1.62亿元，对应营业成本却达0.66亿元，占当期总营业成本近七成；且算力、工程等投入需在项目执行中持续发生，难以与回款同步释放。随着这类项目占比提升，智谱平均贸易应收款项周转天数从2023年的21天，飙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112天，这也解释了智谱为何坚定向云端MaaS等更具可扩展性的业务转型。

据该人士回忆，百川早期发展势头迅猛，2024年中官宣完成50亿元融资时运行仍较平稳，此次收缩更像是环境剧变下的提前避险。“从资金储备看，百川未来两三年不至于倒闭，但医疗AI赛道竞争同样激烈，能走多远目前尚无清晰趋势。”2025年下半年以来，百川对外曝光显著减少，公开动态仅集中在开源医疗推理模型Baichuan-M2-32B及清华大学百川楼启用等事项。

大厂攻坚：后发制人与生态扩张

面对大模型浪潮，互联网大厂与创业公司始终处在不同竞争曲线。云启资本管理合伙人陈昱在近期播客中透露，字节直到2024年中才正式决定全力自研大模型，比创业公司扎堆成立的窗口期晚了一年三个月。在此之前，字节的核心策略是收购，曾向MiniMax、阶跃抛出橄榄枝，均被对方拒绝。

这一决策节点后，字节在大模型领域开始密集发力：2024年5月首次发布“豆包大模型”家族，8月升级图生图等多模态能力；2025年以来，豆包模型能力持续跃迁，打法转向全面进攻——既通过内部流量打通推高AI对话应用月活，又以低价策略抢占B端市场，更在硬件领域展开激进生态扩张。

字节与中兴合作推出的努比亚AI手机，曾引发行业震荡；随后计划推出AI眼镜的消息持续发酵，甚至传出与车企联合造车的传闻（字节后续辟谣无造车计划）。一位接近字节的人士表示，这些硬件动作本质是为占领C端心智，强化“字节AI可接入全终端”的认知，“字节并无直接做硬件的计划，内部也无专门硬件部门”，核心仍是围绕AI能力构建生态。

DeepSeek的崛起，对创业公司是生死拷问，对大厂则是路径分化的信号。阿里此前长期将大模型战略锚定云计算与企业服务，延续“卖底座”的路径；2024年Qwen系列模型迭代并全面开源后，才逐步将重心转向开发者生态与平台。而DeepSeek带动开源模型能力下沉、培养用户AI使用习惯后，阿里意识到仅靠To B体系无法覆盖全部战场，开始加速C端布局，推动“通义”向“千问”统一品牌，加码面向用户的AI助手形态。

与字节、阿里的激进不同，腾讯仍保持相对克制，未在模型叙事上正面回应，而是聚焦“可控性”，快速吸收成熟模型能力并嵌入自有产品。但随着大厂竞争日趋激烈，腾讯一贯的后发制人战略也显露出紧迫感：高薪挖角OpenAI前研究员姚顺雨，同时进行大刀阔斧的组织架构调整，被外界解读为“急于补短板”。

终局迭代：从想象力到价值落地

回顾大模型行业三年发展轨迹，新技术周期下的竞争逻辑已清晰显现：大厂拥有更长时间窗口与更高容错率，可先观望再All in，依托既有体系实现组织适配与持续投入；而创业公司每一步都需踩准行业节律，既要有充足资源，更需管理层在关键节点果断决策、高效执行，否则便会提前出局。

国产大模型的“终局”，并非胜负已定，而是竞争模式完成一轮迭代：市场不再为单纯的AGI想象力买单，仅留存那些能长期承受高投入、并将技术深度嵌入真实需求体系的玩家。无论是智谱、MiniMax通过上市绑定资本，月之暗面聚焦Agent深耕，还是大厂构建AI生态，本质都是在高不确定性中，寻找技术价值与商业回报的平衡支点。这场战事的终局，无关“谁先抵达AGI”，而在于“谁能把技术做进产业里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