融完一个亿,开始自嬷

日期:2026-11-06 16:02:14 / 人气:44



「自嬷」是这两年从同人圈溢出来的词。原意是粉丝把角色想象成柔弱、委屈、受尽折磨的样子,再从破碎感里生出怜爱;后来镜头转向自己——把自己塑成脆弱、无辜、快撑不住的模样,要惨得好看,等着自己和别人一起来心疼。

BIE别的给过定义:这是「低到尘埃里的自恋」。玛丽苏的逻辑是我完美所以被爱;自嬷的逻辑是我又惨又弱,所以应该被爱。

它最早长在年轻人的社交网络里。「鼠鼠我啊」「吗喽的命也是命」,或者发张INFP小蝴蝶截图。成功学讲不下去,努力不一定有回报,嬷一下自己,算续命。说这些话的人,通常确实是没招了。

但这几年,创投圈开始熟练使用这个姿势。而且用得最起劲的,往往不是没招的人。

卖方是founder,有时候也是投资人自己;货品是一段剪辑得体面的苦难:凌晨四点的工位、差点断掉的现金流、深夜怀疑人生的几个月;买方是下一轮VC、犹豫要不要离职的researcher、没决定付不付费的用户,以及顺手点转发的人。成交那一刻,心疼变成TS、offer、订阅和流量。

AI这一轮,这门生意格外红火。模型是黑箱,估值是天文数字,一家成立半年的公司凭什么值一个亿,外人看不懂。看不懂的时候,人就更容易为一个故事买单。

勋章与伤口

先说清楚:创业是真难,创始人也真会痛苦。

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精神科医生Michael Freeman 2015年调查过242位创业者,近一半报告过至少一种心理健康问题,最常见的是抑郁,占30%。AI时代压力只会更大。

问题从来不是「苦不苦」,而是被讲出来的「苦」分好几种。

第一种,是真正在泥里爬的苦。Hummingbird Ventures的Barend Van den Brande早年打电话问一批欧洲创业者,愿不愿意公开讲最接近崩溃的时刻。有位拒绝得很干脆:如果外面知道我在某个十字路口像狗一样在地上爬、最后一秒才拐对方向,下次危机来临时,团队就不会再信我是个领导者。

真崩溃发生在信用最脆的时候。真发不出下个月工资的人,最不敢让外界看出来。死掉的公司不写回忆录,只留几条告别帖、一份清算、一群改简历的工程师。

我们今天在长文和演讲里听到的苦难,大多属于第二种——胜利者的篆文。

2025年1月,Sam Altman发年终回顾,说ChatGPT上线后这两年是他「最不愉快的日子」。写下这句话三个月前,OpenAI刚以1570亿美元投后估值拿完66亿。

2024年黄仁勋回斯坦福,祝学生「经历足够多的痛苦和磨难」,因为伟大来自品格,品格从受苦的人身上长出来。英伟达市值刚过2万亿。

这不像自嬷,像扎哈维说的孔雀尾巴:拖着笨重尾屏还能活,等于向雌孔雀证明体格强悍。已经坐稳牌桌的人回讲当年差点倒下,绝对安全,而且是不用露富的炫富。

第三种,是这两年旧金山AI圈蔚然成风的苦行展示。

《华尔街日报》写过一个标题:《AI创业者兜售成功公式——不喝酒、不睡觉、没乐子》。年轻创始人住全封闭睡眠舱,「像钻进棺材」;28岁创始人晒连续三周每周92小时工时表,只吃预制营养餐;有人把床垫当新员工入职礼物,自己常年睡办公室地板。

晒92小时工时和办公室床垫,本来不是自嬷,是展示强悍、狂热、不留退路,向投资人证明「我比谁都能扛」。

自嬷发生的那一刻,是同一段苦难开始按场合切换功能。

鲁迅笔下的祥林嫂,讲儿子被狼叼走,重复、破碎,讲了一辈子没换到一个铜板。创投圈的苦难叙事有铺垫、有转折、有金句,凌晨四点是暖色调,loss曲线刚好往下走。受苦不挑镜头,自嬷要惨得好看。

更重要的是,这段好看的苦难是一张两边都能刷的卡:

顺风融资时,它是勋章——我连棺材房都住得下去,还有什么干不成;
产品翻车、模式被质疑、犯了错,它立刻翻成伤口——我放弃高薪、熬了通宵,你们怎么忍心苛责我。

打工人说「鼠鼠我啊」,是因为真在下水道里。而一个放弃大厂高薪、拿别人钱追自己野心的founder,92小时工作周和凌晨工位,全是自己选的。这是高风险高回报的代价,不是谁欠他的苦难。

当「我更能吃苦」随时能切到「我这么苦,你们该让着我」,自嬷就完成了。

卖麦片的与造盒子的

促成自嬷,投资人往往是最尽职的一方。

听着反常。VC管的是LP的钱,按理最不该被眼泪和床垫打动。但看今天AI早期投资怎么运转:

技术财务都是黑箱。2026年TechCrunch的StrictlyVC活动上,几位合伙人吐槽AI创业公司ARR已经失去参考价值——有创始人把单日营销收入乘365直接写进周报。同一场说,约75%的风险资本流向五家头部AI公司,剩下钱要在极短窗口抢项目。「你必须当场拿主意,要么拿下,要么放弃。」

尽调时间被压到极限,靠什么给没跑通PMF的公司开几千万上亿估值?只能靠人,尤其是人的「决心」。

Paul Graham写过,YC挑人第一位不是聪明,是determination。2008年Airbnb三个创始人付不起房租,用热熔胶糊了1000个奥巴马和麦凯恩麦片盒,40美元一盒卖出三万多救命钱。Graham听完当场投。

但古德哈特定律说:一个指标一旦被追逐,就不再是好指标。

当年糊麦片盒是为交房租;当糊麦片盒变成拿TS的通行证,坚韧和受苦就成了可以提前备好的标准答案。伦敦Lift House的Rowan Aldean就吐槽过:DeepMind拿了诺奖、做前沿创新,也没搞这些performative的戏码。

如果以为VC只是被行军床骗了,就太小看沙丘路了。

更深一层:VC需要这段苦难故事的程度,不亚于创始人。

推项目的投资人,拿故事过IC。技术路径和收入预测容易被合伙人挑战,唯独「创伤」「偏执」「身上有一股劲」最难当场证伪。在FOMO里,把项目包装成孤勇者,是说服内部最省力的抓手。

到基金层面,创始人苦难又成了向LP证明自己有conviction的品牌素材。2014年a16z的霍洛维茨写《创业维艰》,专门有一节《挣扎》,把创始人深夜怀疑人生写进通往伟大的必经之路。书写完时,他早已把公司16亿卖给惠普,坐在沙丘路上当VC。

项目成了,叫非共识远见;项目黄了,这段被反复讲过的苦难,能在复盘时提供缓冲——不是我们看走眼,是创始人拼光了最后一颗子弹,只是创业太残酷。

周瑜打黄盖,每一出苦肉计里都有一个曹操。这回曹操是下一轮投资人、LP和买单用户。

募资寒冬里,连投资人自己也借这套叙事。PitchBook和NVCA数据,2025年美国只537只基金完成募资,规模661亿,数量十多年最低。合伙人说「这行太难了」是真话。但管理费通常仍按承诺规模每年2%照收,与赚不赚钱无关。

管理费旱涝保收,眼泪也是。VC可以有同情心,但职业要求它判断公司能不能成,不是这人值不值得心疼。

王婆不夸瓜甜了

苦难叙事被验证好用后,会溢出到公共舆论场,替商业瑕疵挡子弹。

亚当·斯密说过:我们吃晚饭,靠的是屠夫、酿酒师、面包师对自身利益的关心,跟他们打交道从不讲自己多需要,只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。除了乞丐,没人靠同胞仁慈过日子。

市场规矩:你拿东西,我看值不值,两不相欠。

自嬷把这条规矩倒过来。以前王婆卖瓜夸瓜;现在王婆不夸瓜甜,改说种瓜的人命苦。

可市场只认功劳,不认苦劳。马克思算的是社会必要劳动时间——别人一小时做一双鞋,你一边流泪做了三小时,多出来的两小时不产生价值。

既然不认苦劳,为什么摆到台面?

因为产品交不出功劳、犯了错的时候,把问题从商业讨论挪到道德讨论,能让批评者闭嘴。

2024年9月,YC孵化的PearAI上线。联合创始人发帖:刚辞掉Coinbase 27万美元工作,做开源版Cursor。几小时内被扒出底层基于VS Code,几乎原封不动复制Continue.dev代码,连闭源企业许可证都用ChatGPT生成。

被全网骂完,创始人切到痛心疾首学徒姿态:只是想做点贡献的年轻开发者,太匆忙、没经验才搞砸。YC总裁Garry Tan先下场护短,发现改协议是抓包后才致歉。但两个多月后,PearAI照拿125万美元种子轮。

看明白这个回合,就懂苦难叙事怎么变形:

融资时,辞高薪、日夜赶工是破釜沉舟的筹码;
被抓包、产品露怯,年轻、没经验、经历网暴的委屈,立刻变请求宽恕的挡箭牌。

代码抄没抄、订阅费合不合理,本来都能摆桌面逐条批评、用脚投票。可一旦创始人把姿态放低,把问题变成「孤注一掷的追梦人在至暗时刻」,气氛就变了——伤口一亮,所有批评都成撒盐。

人难不难,和他做的事对不对,是两码事。自嬷最大的本事,就是把这两码事搅成一锅,用个人代价抵扣商业和规则责任。

征服者的眼泪

苦难叙事一直都有,为什么AI这一轮,连顶层权贵都上瘾?

答案从a16z总部那篇《技术乐观主义宣言》开始。2023年10月,马克·安德森写:受害者心态是诅咒,我们不是受害者,我们是征服者,是顶级掠食者,闪电为我们工作。

十三个月后,他坐进乔·罗根播客,换了一副腔调:说拜登政府官员在白宫威胁他们别投AI,说过去四年30位科技创始人被银行无故关账户、发不出工资,受尽建制派打压。

《彭博商业周刊》后来披露,真正让他发火的引信之一,是未实现资本利得税。

十三个月前:受害者心态是诅咒,我们是征服者。
十三个月后:手握数百亿的征服者,熟练念受害者剧本。

同一家机构,一边教创始人讲挣扎,一边宣布自己是征服者;顺风要闪电,受阻要全世界心疼自己被针对。

这撞上AI行业两种焦虑。

一是与普通人的温差。Anthropic的Amodei说AI可能一两年内消灭一半入门级白领岗位,失业率推到10%–20%;他讲这话前几天,刚在开发者大会演示Claude 4全天候干活。Indeed数据显示科技行业入门岗比2022年萎缩三分之一。

当行业每天都在讨论淘汰普通白领,台上的造浪者若还是冷酷强者面孔,太容易成靶子。展示失眠、焦虑、睡眠舱,是温和保护色:我造取代你的机器,但我也是苦命打工人,我也在受罪。这种人味儿像草莓味香精——一颗草莓都不用放。

二是暴富需要解释。韦伯写过,幸运的人很少满足于「我运气好」,他需要有权利幸运,要确信自己配得上。

AI让落差空前尖锐:二十几岁创始人两三年攒下过去实业家几代人身家,产品可能还没跑通商业模式,ARR经不起细算。

这么大财富,光靠「踩中风口」心不安。苦难是最好用的交代:我每周92小时,我承受了常人受不了的挣扎,所以这一个亿不是泡沫,是拿命换的。

钱越多、来得越快,需要的苦难砝码越重。所以越在金字塔尖、掌握最多资源的人,讲自己委屈越是声情并茂。

既要强者的权力和赔率,又要弱者的同情与豁免。老话叫:得了便宜还卖乖。

疼归疼,生意归生意

如果不靠这套戏码,商业里正常成年人怎么相处?

看Yupp。做众包AI评测,a16z crypto的Chris Dixon领投3300万种子轮,上线不到一年130万用户。2026年3月,行业重心转向Agent,盲测需求萎缩,两位创始人发了一篇很短的告别帖:

没找到足够强PMF;关停,剩余钱退还投资人;网站留15天,附导出指南,用户把自己的数据带走。

没有渲染彻夜难眠,没有讲自己多委屈。只交代三件事:产品没跑通、退钱、还数据。

当然不必把Yupp当道德完人。硅谷本来有失败清盘、保住信用东山再起的职业传统。不哭诉的人也未必更高尚。

但这份告别帖舒服,是因为守住了商业最基本的分寸:疼当然是疼的,只是疼归疼,生意归生意。

创业者也是人,会累、会失眠、会深夜崩溃;投资人饭局上问一句最近身体怎么样,也是正常人情味。

真正界限不在于有没有表达痛苦,而在于拿痛苦去换什么:

是私下承认脆弱,转头继续改代码、算成本、对结果负责;
还是把痛苦摆上台面,指望投资人多给两千万,指望用户产品不好用时嘴下留情。

一个创业者靠不靠谱,不看他怎么讲苦难,看怎么对待别人的钱。投资人也一样。

创业和投资这两份工作,要求其实简单:创业者把产品做好,投资人对自己的判断负责。苦难可以有,也可以讲,只是别老自嬷。

至于「鼠鼠我啊」,还是留给那些真没招了的人吧。

作者:天富注册登录平台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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